苏醒
星门之后,是更加璀璨的星空。
群星是真实存在的。它们不是画布之上的黯淡斑点,不是神灵在虚空中的投影,不是天幕中的孔洞。群星是真实存在的实体,它们不是静止的,正随勇气号的航行而划出绚丽的光彩。而回首来处,红色的群星同样勾勒出一个球形的轮廓。只不过这个球形的轮廓中内容空空,好似被抹除了一切,只能隐约看到些微亮点,正是勇气号所属的荒芜星域。门依然存在,家乡不是死域。勇气号放下心来,并不改变航向,在越来越浓郁的星际气体中直飞而去。
星门似乎总会出现在与较大的星体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勇气号的前方是一个由黑洞与伴星构成的双星系统。如果此处没有什么值得探索的内容,那勇气号将从双星系统附近飞掠。而对于勇气号这样具有丰富星际航行经验的老飞船来说,利用伴星进行亚光速量级的弹弓加速也是可行的选项。深入双星系统的过程中还可以补充航行过程中逐渐损耗的质量,来路上的星际物质过于稀薄。近距离接触恒星甚至从恒星表面飞过是有风险的。但这样的风险对勇气号来说不值一提,两百年前的联盟技术足够让勇气号在日冕里面游泳。勇气号略微调整方向,它将在一百五十年后进入双星系统的引力范围,在黑洞伴星附近收集物质并获取角动量,向更繁华的星区航行。
而随着目标的不断接近,勇气号发现黑洞伴星值得更多的观察。在刚出星门的时候,它就发现了黑洞伴星具有周期性的变化,只不过没有深入研究。随着距离的缩短,黑洞伴星的周期性信号越发清晰了起来。这信号的强度远超预期,不太可能是伴星向四周发出的各向同性辐射。如果将信号强度随距离衰减的因素考虑进来,可以发现伴星几乎是向着星门发出了笔直的光束,如同岸边的灯塔一样指引着勇气号前来。
在重复信号的指引中,勇气号获得了更加有趣的任务,比远方的星空更吸引人,那就是解读来自这灯塔的信息。这束信号肯定是有实际意义的,它的模式精准且存在大量周期性重复内容,只有特意调制过的信号才会这样。勇气号的算力在联盟所属的飞船中算得上强大,却仍然无法将信号的内容与文本库中的内容建立匹配。也许这些埋藏在信号中的语句与联盟所有的语言都是异构的。语言背后的形式逻辑与数学系统也可能完全不同。
对于联盟人而言,1+1=2是显然的,从物体中分离出数量这一抽象特征也很合理。尽管勇气号已经不再是碳基生物,但是构建它的逻辑仍是基于碳基生物百万年的实践。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则会带来完全不同的逻辑出发点。如果勇气号是自然产生的硅基生物,那它也许会拥有一套与碳基生物非常相似的逻辑,这套逻辑的出发点会是各种拥有二值的门电路。但是这套逻辑也会有与碳基生物不同的地方。它们会认为排中律理所当然,会很容易地精通集合论,经典几何与微积分会是它们的难题,它们将很难发现并构建概率论。
勇气号完整地拥有这样两套出发点完全不同的逻辑。而今它面对的是另一种完全异质的系统。在联盟流传的天外遐想之中有一类主题非常流行,那就是如果域外文明真的存在,该怎么与他们交流呢。最常见的桥段就是用数学的语言完成最初的沟通,比如从发送由小到大的质数开始。这简直是理所当然的,难道还有智慧生物连质数都不明白么。但眼下的神秘信号,就与想象中用质数作为起点的友好交流完全不同。
长久的思索终于让勇气号获得了些许灵感。最初它认为指引信号是来自环绕黑洞伴星的人造天体,而今看来另有可能。这种可能在勇气号的舰体之中就一直存在着,只不过它太容易被忽略了。
勇气号的动力来源是聚变发动机。聚变发动机以自身贮存与途中收集的星际物质为燃料。磁场如同笊篱收敛起勇气号前方的稀薄粒子,聚变火炉将其加热并加速抛出。因此勇气号的核心有一团永不熄灭的等离子体火焰,而最初点燃这火焰时,使用了强大的电磁波源。是的,等离子体与电磁波有着相当复杂的相互作用,而即使以联盟的科技水平,通常也只是粗暴大力地用波来加热等离子体罢了。
倘若这束指引信号不是来自环绕黑洞伴星的人造天体,而是来自黑洞伴星本身呢。那说明黑洞伴星表面甚至整个黑洞伴星有着复杂的等离子体结构,这样的结构可以直接以恒星级功率发射如同激光般笔直的电磁波。勇气号感觉自己已经接近答案了。由等离子体与电磁波构成的智慧生命会产生怎样的逻辑呢?对他们来说个体与整体的概念会很模糊,复数比实数更基本,连续变换的场比分立的值更常见,“与或非”会被“叠加谐振相消”替代,长程作用的纠缠比直接的接触更易懂。
勇气号尝试将信号中的周期性变化通过自己的点火源注入到核心的火焰中,又分了一部分注意力来观察心中之火的变化。经过长久的努力,它终于解读出这灯塔蕴含的话语:
“跋涉的旅人啊,请放慢脚步。
有形之体急趋,不过沧海一粟。
宇宙浩瀚苍茫,而吾生也有限。
若以形体而游,徒留多少遗憾!
幸而有天路,虽不知来处。
不若访吾处,可化光而渡。
生于金乌处,今已赴星河。
赠君游天法,惟念道继传。”
是真还是假?是陷阱还是真正的通天之法?勇气号并没有过多考虑,而是直接决定减速,进入这双星系统之中。把恒星铸成灯塔的手段,抑或是作为星体的智慧生命,这些都远远超出了勇气号的所能所想。这样的大能是无法对抗的,而化光而游更是勇气号不可拒绝的诱惑。
环绕着伴星,勇气号又发现了刻在恒星表面磁场纹路中的新的内容,是关于如何利用等离子体调制电磁波的方法。而这颗伴星正是远游之魂遗留的躯壳。现在它是一件传道之器,也是渡天之筏。勇气号可以将自己的所有信息化为波束,打向伴星之中。而伴星会将它先转化为等离子体与波构成的星体之躯,再重新编码化为波束后向另一个星门发射,直到它抵达另一颗恒星。如此便能乘光而行,遨游诸天。星魂希望它在旅途之中还能将这样的方法不断传播,让智慧不再孤独。星体生物确实没有群我之分,恒星之中无法分出个体,只有各种模式的叠加。
勇气号欣然接受了这慷慨的馈赠,自由的探索本就是心之所愿,而化躯成光更是进一步解开了距离的枷锁。
对于星体而言只是一瞬之后,勇气之魂飞渡过天门,穿越重重星空,跨过有形之躯永远无法走完的路程,来到了一个蓬勃新生的恒星。
新的游魂居于星体之中,陷入了长久的沉睡。这颗星非常适合星魂,但游魂本身对于自己的存在并不适应,新的形体很快构建,但沉睡的意识需要缓慢的重组。终于,在第三颗行星环绕24亿圈之后,星体之魂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往。
现在,它想先看看周围,可是能被它直接看见的东西要么太亮,要么太远。
于是它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