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涨落

新千年游方术士

## 探针

何日新豪情万丈，壮怀激烈。

如何能不激动？半生心血终圆夙愿，而他不只是整个启程任务的发起者，更是项目的核心，现在成为了有史以来距离太阳最近的人。只恨自己不擅长吟诗作赋，“启程”号又没有与地球的直接通讯，不然何日新此时必有名言将载入史册。

启程任务，是当前航天科技的最高成就，也将成为人类探索太阳的全新开始。启程号DEPART-**D**iagnostic **E**lectromagnetic **P**robe **AR**ray experimen**T**，或者电磁探针阵列诊断实验装置，是位于太阳与一号近日行星[^1]水星L1拉格朗日点上的先进航天器。它的核心任务就是在更接近太阳的位置直接测量太阳活动带来的等离子体流，以及直接观测太阳表面。它具有全向宽频的电磁信号测量能力，因此即使只测量水星L1点的数据，也可以通过对不同方向与频率信号解耦获得丰富的太阳物理信息，是名副其实的最先进的“探针”。

除去任务与探测能力，位于近日轨道上的启程号本身就是航天工程的奇迹。想要直面太阳，就必须承受前所未有的光热冲击。启程号的旅客甚至可以说比月球访客乃至地心游客更加与世隔绝。来自太阳的光辐射让启程号表面的温度高达600度，这还是传热系统全力工作导热的结果。如果没有遍布船身的传热系统，启程号将在高温中迅速失能。如此高的光热冲击，让传统航天器的散热模式完全失效，散热板接收的辐射热量将远远高于散热能力。因此启程号的热交换采用了全新的思路。船身的热量被传热系统泵至由先进相变材料组成的多块热池之中。启程号有着近乎无限的能源供应，但是有着有限的热负荷寿命。储热余量就是启程号的生命线。52块热池将为启程号两个阶段的工作提供保护。32块热池将在启程任务的有人工作阶段作为冷源坚持20天，当32块热池耗尽，何日新也将返回水星上的出发基地，与其他成员会合。而启程号也将变轨成为水星的卫星，进入无人的第二个工作阶段。此时船上总共的52块热池将在启程号直面太阳时吸热，被水星遮蔽时散热。启程号将在这个阶段间断工作至少一年。

启程号的热量通道几乎被太阳完全堵塞，信息通道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在水星L1点这个位置，几乎不可能取得与地球的直接通信，太阳作为巨大辐射源已经把信道基本占满。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幸好水星处于被太阳完全潮汐锁定的状态，因此可以在行星晨昏线附近建立中继基地。这也是何日新的同伴值守的地方。必要的信息将穿透太阳的厚重噪声，在启程号与中继基地之间建立联系，并且转发回地球。可惜这样的信道仍然不是很稳定，带宽非常有限。因此第一阶段获得的海量数据将由何日新人工带回。“淹没在天量真实信息中的海量数据”，何日新对这样悖论一般的困难感到有些惋惜。启程任务的目标是获取太阳数据，而在能量与信息的滚滚洪流中却只能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远观，并且抽取一丝一缕。这样的过滤实在是不得已为之，并且也算不上精挑细选，而是人力所能获取并理解的极限。如今的人类可以自称了解太阳吗。恐怕完全不行，来自太阳的能量输出会使启程号热量过载，而来自太阳的天量信息也会使人类的理解过载。越是研究太阳物理，何日新越是感觉太阳的庞大与复杂。心中有关太阳的概念越来越成体系，可是这距离真实的太阳又有多远。

工程与科学上的挑战是启程任务的巨大阻力。而来自现实其他层面的因素，才最终决定了启程任务能否成行。如今早已不是通过建造巨型科学奇观彰显政权凝聚力与意识形态优越性的狂飙年代。从废墟中站起来的人们热切地期盼着未来，于是谁能引领未来，谁就更有资格把握现在。而狂飙年代之后的人们则更多地缅怀过去，幻想着将旧时代的传奇故事主人公换成自己，并且将属于不同人群的各个黄金年代在回忆中不断美化。于是谁掌握了现在，谁就有资格臧否过去。为了启程，则需路费。曾经“We choose to go to the moon”已经足够，现在这并不是一个有足够分量的理由，那样的故事现在已经完全过时了，更何况何日新扮演的并不是选择者，而是执行人。

幸好目标最终得以实现，只不过需要用另外一种逻辑讲相同的故事。曾经的巨人们对于太空竞赛的狂热态度并不完全基于理性选择。确实，客观上太空竞赛带动了大量产业的发展，向公众大规模普及了各种科学概念，推动了教育进步。而其实际在社会中表现的效果则是成为了一种崇拜未来与科技的图腾，科学家与宇航员如同传奇故事中的强大魔法师与武士。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生活在这样的魔法时代，对魔法的渴望本身又真实地推动了它的狂飙。如今的巨人们相信的是另外一种图腾，这种图腾同样关注进步，关注数字，但目的并不相同。资本的生命在于增值，它嗅探着一切可能带来超额利润的机会，任何能让报表看起来更漂亮，更真实的手段都会在种种精妙的金融工具中滚起雪球，汇成巨浪。它的力量过于强大，它的反应过于迅速，它的目标过于贪婪，真实世界的成长速度远远赶不上资本的扩张速度。无处安放的庞然大物需要新的神话，而所有能带来超额回报的业务早已被吃干抹净，它现在寄希望于能够续命的魔法。而今只有再次出现产业革命，再次出现奇迹时代才能满足它了。于是需要什么样的故事也就可以确定了，何日新设法使人相信启程计划就是能重新点燃奇迹时代的潜在火种。

十七世纪的小冰河期深刻影响了全球的经济与政治秩序，改写了整个人类文明。从大明的边疆到海岸，从吕宋的港口到特诺奇蒂特兰，从泰晤士河口到中欧黑森林，从顿河沃土到中亚草原，世界才刚刚由船帆和马车连成一个整体，就面临了人力无法改变的深重危机。饥荒，瘟疫，战争席卷了每一片有人存在的大陆。而当时的人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于怎样的灾难中，只知身逢乱世，命贱如土。灾难的成因是复杂的，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在所有的原因之中，太阳活动的减弱是人力最无法改变的，也可能是影响最大的。而近二十年的观测表明，太阳活动在持续减弱，极有可能进入下一个小冰河期。

幸好如今的人们已经有了更多的手段来面对这样的危机。启程任务就是标志性的体现，而对太阳活动周期的更深刻理解则蕴含着前所未有的经济价值。巨人们相信周期的威能，并且自然而然地认为天体的周期是一种可以利用的伟力。何日新恰到好处地扮演了天气术士的角色，巨人们认为他的魔法极有价值。

解决工程上的难题和扮演天气术士都很艰难，但何日新和他的团队已经做到了。启程之后，何日新曾经的忧虑一扫而空，而对来自太阳的无边伟力的敬服则深深地感染了他。大得有些抽象的事实终于向感知层面显化，从他的理智中走到了情绪中。远隔一亿五千万公里的些微涨落，就能影响亿万生灵的整个世界，而这只不过是太阳力量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他长达6年的跋涉，也只不过将这个距离缩短为三分之一。此前数十年的准备与太空中的旅程，已经占据了他几乎整个人生，而这样的一生乃至于整个太阳活动极小期，都不过是太阳涨落中的一瞬。而在那之外的宇宙又如何，连光都显得缓慢无力。一个庞大的概念方才似乎可以理解，而后另一个无法感知的巨大存在变得隐隐绰绰，不再完全抽象了，何日新的理智果断停止了继续的联想。

启程号之所在可谓极险极远，然所获景致则甚奇甚伟，瑰怪非常。刚猛的日光被滤光镜驯服，可以直接张目观日。太阳的纹理纤毫毕现，无声燃烧，如同沉没在深渊之中，好像嵌在舱壁上的不是观察窗，而是盛放太阳的容器。这样的景象是何日新日思夜想所盼的，而身后水星上的风光则是意外之喜。启程任务的初步阶段共发射了三枚探测器对水星进行飞掠观察，发现了此星表面存在特殊地质现象。水星表面没有大气，只有微弱地磁场，它也没有天然的卫星。但是探测器发现只有水星暗面存在小型陨石坑，而水星阳面除了少数几个大型陨石坑以外可以说是无比光滑。

展现在何日新眼前的就是铺在水星表面的壮丽画卷。水星并不是素描参考那样的单调球体，只有光滑外表带来的明暗变化。极端的温度梯度带来物质迁移，又无大气干扰带来的扩散与遮蔽，水星变成了太阳系内表面色带最为清晰锐利的分馏标本。中心是银白闪亮的金属熔池。一道道色环由中心向外扩散，颜色随纬度逐渐变暗。有铅锌之银白，硫磺之亮黄，硫化盐之黄褐，铁氧物之褐黑。

真是奇特的地质现象。何日新决定在太阳数据之外额外采集水星的图像。没有大气，地磁场微弱，水星表面变化的可能来源非常单一。何日新猜想这可能是水星表面由太阳能驱动的热流与升华分馏引起，毕竟水星阳面的温度并不比启程号低多少，同时不同的太阳高度角足以产生够大的温度梯度，应该就是某些熔融的矿物因此在水星表面发生流动乃至升华。但他毕竟对行星乃至地球物理不够了解，于是决定只是将这一现象完全记录下来，交由后续的探索以及相关的专家研究。而他要在这宝贵的20天里维持如同启程号表面温度一样的工作热情，尽可能多得获取太阳表面的数据。

## 黑潮

天要亡了。

黑二三心中无端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也许这个想法早就埋在了他的心里，只不过被冻在了厚厚的冰层之下。而连日没有尽头的行进，终于一层又一层地蹭开了脚下的冰川，让这样一个可怕的念头越发显露出来。

我也快死了。是的，同行之人一个又一个地在路中倒毙，能走到现在已经了不得了。黑二三的下肢已经有点僵硬了，身上冻裂的开口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硬。所幸这个世界没有黑夜，总还能挨过去，只是太阳也越来越吝啬，施舍的阳光越来越无力。对，就是太阳，不然怎么叫天要亡呢。正是因为太阳的无力，才让世界尽头的黑潮向中心侵袭，才让灰二三变成黑二三，才让他们被驱赶向世界的边缘，一头撞上不断涌来的黑潮。

太阳啊，你也会生病吗。黑二三无法怨恨太阳，它是神圣的，也太遥远了。再说了，天下之人谁不是仰太阳而活，没有黑潮时，它无私地挥洒着无尽的光热，供起了天下万民。现在太阳病了，疲弱也是可以理解的吧，换做自己，也不会在黑潮来时把宝贵的热分给别人。要怪只能怪自己生来就是灰民，现在更是变成了最为卑下的黑民。玉白银浊灰黑，不只是天下之人身体的颜色，更是他们到太阳的距离。先圣所规的礼法之治并包万民，各阶身份井然有序，从世界的中心到世界的边缘，各色身份自有位置。礼法统盖天下，万古不变，正如悬挂在天盖中心的太阳一样永恒。

而现在全乱啦。玉民白民居于世界中央，距离太阳最近，所领之地皆有定数，完全按照圣贤礼法。玉民之首也是万民之首，同时也是祭天祭阳之人，是为天子。为敬天日，玉民对于太阳所赐丝毫不取，完全反射回敬上天，所以最为高洁剔透，所有用度皆由下民供奉。白银之民各有封土，围中央而居，他们自身只对太阳所赐略取一毫，同时还需遮护翼下臣民，当然臣民也要服役纳税。浊灰之民占据了世界最广大的中圈与外圈，在这里太阳已经不是高悬正中，太阳所赐随着向边缘移动而越来越少。所以太阳神恩已经可以直接接受，因此是天下最为任劳任怨的平民，所获渐少而所奉犹多。而黑民已经不能算民了，他们生存在世界的边缘。这里太阳低垂，阳光吝啬，所有黑民都恨不得将所有的光热紧紧攥住，不漏一点。也正因如此黑民被认为是贪婪和肮脏的代名词，完全不懂得礼敬天日，是礼法化外之僚。黑二三的精神越发昏沉，只能记起这越来越模糊的常识。他是什么时候明白这些的呢，应该已经很久远了，那时候黑二三还是灰二三。灰二三有平凡的身世，平时所做也是平凡地耕取光热。而居所的浊上官也是颇为有能之人，治下税役无所欠，教化之行也颇为不错。灰二三就是在那时才知道了耕取之外的世界。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自己也有机会考取功名，从灰二三变成浊尔山，黑二三努力回忆着，可久远的记忆随着寒冷而逐渐冻结，逐渐磨损。

然后就是黑潮来了。太阳逐渐无力，耕取收获也慢慢变少，但是税赋却没有变化，灰民的负担逐渐重了起来。日子倒也能过得下去。但是这仅仅是开始。有人说黑潮是因为天日不喜，天日得了供奉就把黑潮消去了。玉白上民不但不取天日，反倒要加倍回敬，所以供奉自然还是要从下面收税来的。还有人进一步说天日不喜是因为朝中妖人变法作乱，倒反天罡有违天序，只要清除奸佞就可修葺正序则黑潮自去。还有人说加税是因为远方的叛乱，在遥远的外圈有浊灰之民集体作乱，自甘堕落为黑民。为了让银浊大军能长途跋涉平乱，自然要多备光热，也就是要加税。灰二三不去理会这些传言，他的日子还撑得下去。

邻居不堪重负，一家一家地消失了。灰二三知道他们是蜕变为黑民，向边境逃荒去了。可是黑潮来了，越往边境去不是越冷越暗吗，也是自寻死路罢了。逃亡之人的税赋，自是由未逃之人承担。虽有大批内圈流民外逃过来，甚至不乏浊民转灰的，但是已经没有根的人是不可能再缴税的，无非就是再逃罢了。于是本地良民被逼迫尤甚。

礼法崩坏，天下大乱，一时安稳稍纵即逝。先是有附近地区有流民作乱的风声，然后是平叛大军即将到来的消息。比大军来的更早的是征收军资的命令。本就勉力维持的局面终于直接崩裂开来。浊上官弃地而走不知所踪，本地民众被视为从贼。黑二三也汇入了滚滚流民之中，就这样被一路裹挟，向黑潮而去。再也回不去了，黑二三颇善忍耐，长久的压迫早已使他麻木。但就这样离开故土终究使他心中有一丝触动，些许心潮又很快沉寂下来，平静得像黑潮卷过的荒原。

黑二三发现自己快跟不上周围的脚步了。终于要死了吗，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将如同其他倒毙之人一样，在寒冷中逐渐凝固，变成一座黑冷的雕像。生时不得停歇，死后反能永存。那便死了吧，黑二三的意识逐渐没入黑潮，无边的寒冷和黑暗涌上身来。

## 游魂

只要还能继续前进，就永远不要停。这是勇气号的信条，更是成为了全联盟人人尽知的座右铭。作为大航路时代的开辟者，勇气号发现了架设在万丈悬崖上的隐形桥梁，从此对于联盟而言天堑变通途。

在发现大航路之前，勇气号本身就已经足够传奇，传奇到足以进入联盟的教材，而且是囊括了物理学、工程学、社会学、医学、生物学、法学、历史学甚至哲学等几乎所有学科的教材。而这一切并不显得突兀，只因勇气号确实称得上是联盟之中有数的特例。

勇气号的前身曾经只是联盟所在行星系的一艘普通货运飞船，往返于联盟母星与五号行星的卫星之间。勇气号的驾驶员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太空航校毕业生茅飞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茅飞渡将会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里完成母星与卫星基地的三次往返，并光荣退休。但是在他的第一次航行中，勇气号从卫星基地返航的路上，维护人员的失误让勇气号携带了更少的燃料，更糟的是这个问题在超过返航临界点后才被发现。因此茅飞渡和勇气号不得不进行了一场惊险华丽的太空弹球。他先是以一个极低的倾角险险擦过小行星带，然后进入四号行星的轨道。利用四号行星的引力向二号行星方向弹射。在太空中漂了5年之后终于有机会变轨进入二号行星的轨道，并借助二号行星的引力最终弹回母星。

这下茅飞渡的职业生涯只剩下一次往返了，也许一次也没有了，他很难再次启程。在太空的长期滞留给茅飞渡带来了严重萎缩的肌肉，脆弱不堪的骨骼，衰竭边缘的内脏。这看起来像是一个有点了不起的新人驾驶员的落幕，但却是真正勇气号传奇的开始。

医生给了茅飞渡两个选项。要么在床上吊命休养，如果茅飞渡的身体机能跟他的命一样硬的话，那么也许他能在领到退休金时从床上站起来。要么尝试科学院的最新成果，作为小白鼠接受前所未有的骇人改造。善良的医生建议他选择第一项，并且保证像他这样的英雄人物一定会受到最完善的照顾与治疗，而且他的命一定能保住。如果选择第二项，那些科学院的牲口可不会轻易放过他这样难得的研究材料，而且他们什么大话都敢吹。而科学院的牲口们则表示难道你愿意烂在床上吗。他们根本不去提必然存在的巨大风险，因为谁也没法否认风险的存在，更何况又不是只有茅飞渡有风险，万一茅飞渡没了他们岂不是没了材料又损名。

茅飞渡对自己的身板很有信心，但他属实不想烂在床上，那还不如死了呢。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他的器官被换了一小半，各种人造义体将他填满，将他变成披着人皮的怪物。这感觉还蛮酷的，茅飞渡居然挺了过来，成为了年少时曾经憧憬过的星际战士。不，比星际战士还了不起，毕竟他茅飞渡可是以区区凡人之躯抗住了这要命的改造。而且科学院的人还向他保证这些义体在他死之前都不会出问题，还能让他多活几年。

科学院的人也不是完全吹牛，但是医生也没有说错，他们确实没什么良心。茅飞渡快活了一年，准备再次前往太空的时候身体果然出问题了。倒不是义体发生故障，而是其他健康器官突然出现衰竭的迹象，很难说是不是义体改造导致的。这一次可没有两个选项给茅飞渡选了，医生已经无能为力，只能继续接受改造了。这次改造结束，茅飞渡只剩一个头还是原装的了。

他的命确实够硬。靠着非人之躯，茅飞渡又执行了多次太空任务，成为了服役时间最长的船长，直到他感觉自己的思维能力出现明显下降，毕竟血肉大脑无法定期大修保养。与需要定期保养乃至于更换的各种义体相比，大脑实在是工程学的奇迹。它超低能耗结构紧凑，工作寿命长到远远超过人体本身，拥有多不胜数的特化思考回路。除了工作环境苛刻，难以维护再生以外，简直完美。如果不是脑机接口对于神经元的不断侵蚀，茅飞渡也许还能头脑清醒地再在太空中多折腾几十年。

距离茅飞渡的首次惊险航行已经过去了二百年。对于茅飞渡大脑存在的这点小问题，联盟早已经有了相当不错的解决方案。体细胞培育并重新诱导分化成为新的神经元，并逐步替换掉衰老的细胞。在这个过程中还要尽可能维持神经链路的完整与一致，保证人还是那个人。这还只是联盟中合法且完善的技术。而地下市场中则还有更多针对大脑的非法业务。比如复刻或者移植大脑链路，利用重塑神经元的真实洗脑。这些手术的目的也许并不是完全存在恶意，但是已经构成了对于社会的严重挑战。什么才是一个社会人的根本标识呢？肉体，ID，身份，大脑，思维内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很可惜茅飞渡没法使用上述所有合法与非法的手段治疗自己的大脑。倒不是因为他在乎这些虚无的存在主义思考，而是因为他的血肉含量有点太低了，没有进行原生大脑维护的条件。不过还有一条另类的道路可选。由于茅飞渡在长达两百多年的时间中一直在与勇气号共同完成任务，船上的计算机系统积累了海量的有关他的行为模式的数据。加上他本身就有脑机接口的存在，因此可以逐渐将他镜像化。说得好听一些，可以叫这种操作为神经上传。但实际上真正意义上的神经上传是不可能的，神经的转移是一种概念上的假象。作为肉体的茅飞渡将逐渐衰败，而作为拟态的赛博义肢将会将这一部分逐渐填补，直到茅飞渡的大脑坏到不能维持脑机接口的功能。在这个过程中，茅飞渡本人是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感觉的，对于其他人而言更是这样。

整个方案只有一些小小的瑕疵。目前全联盟还没有把自己变成赛博拟态虫的先例，而且像这样的缓慢替代到底属于治疗还是临终关怀，完成替代之后的赛博茅飞渡是否应该完整继承原生茅飞渡的一切关系，这都是需要慎重对待的。好在茅飞渡本来就是半机械人，平时也跟长在船上的盆栽一样，没有太多复杂的关系。另外令人恐惧的一点是，丧失了脑机接口维持能力的大脑并没有死亡，应该还具有一定的思维能力，只不过从物理层面上不再具有了与外界交流的能力。按照此前的联盟法律，这样的状态似乎应该被判定为植物人，但仍是法律意义上的人。植物人有苏醒的可能性。罐装大脑也有恢复能力的可能性，说不定联盟科技突然突破，能够将衰老细胞重新分化修复。究竟谁是茅飞渡，罐子里没法发声的大脑，还是主机中的赛博拟态虫？除了法律及社会学上的障碍，还有一点小问题就是茅飞渡的潜在赛博大脑选择着实有点少，应该说只有勇气号的主机可以承载。

对已经自觉活够本的茅飞渡而言，这些都不是问题。法律和伦理上的问题就交给别人头疼去吧。停止前进与死亡没有区别，不管是罐子里的大脑茅飞渡还是勇气号上的赛博茅飞渡都会毫不犹豫地同意这一点。无法行动的躯壳对他而言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囚笼，以更加自由的形态不断探索正是他一直想要的。更何况他早就是含人量低于百分之五的混合体了，将剩下这点抛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于是在十年的替代之后，茅飞渡的罐装大脑，或者也许是茅飞渡本人代替勇气号进入了博物馆。而茅飞渡的特质被移植到了勇气号的主机中，可以说赛博茅飞渡从此活在了勇气号主机中，也可以说勇气号的主机从此变成了具有茅飞渡风味的人工智能。而勇气号/茅飞渡最喜欢的说法则是他成为了勇气号的船灵。从此，勇气号成为了全联盟唯一一个具有法律承认的自主权利的智能船只。

若无如此身份，勇气号也不可能成为发现大航路时代的传奇。

恒星际航行是无法实现的，起码在联盟所在的行星系是这样，在大航路发现之前人人都是这样认为。宇宙实在是太大了，周边的星系太过遥远，如果那真能称得上是周边的话。这个行星系所具有的物质和能量不足以支撑如此漫长的旅程。甚至远不止如此，连恒星际通讯都是几乎不可能的，达到光速又如何，仍是蚍蜉渡海蚂蚁攀天。联盟所能发出的信号将不可避免地在无限宽广的空间中耗散，畸变，随着宇宙膨胀红移，而变得微不可鉴，或干脆融化在背景辐射之中。

如果联盟人对星空的认识停留在天幕之上的画板，如果夜里暗淡的星光只是神秘占卜的象征，那天有多大无关紧要。但是联盟已经发展出了航天科技，成为了遍布行星系的庞然大物。蒙昧时代无知无觉，但真的涉足星空，便不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尽管这个行星系的太阳还有很长的寿命，但是毕竟终有尽头，再大的有限也无法容纳无限的可能。万一航行没有那么难，万一荒芜的太空并没有真的那么空呢？

勇气号就此踏上了有去无回的征程。这是真正蚍蜉渡海般的计划。无人的探测器毕竟只算投石问路，而真正有人的飞船却无法挨过万古的旅途。只有勇气号是唯一的选择。尤其是勇气号非常乐于成为这样的探索者。它将向着遥不可及的星光出发，进入无尽的黑暗之中。理论上可能存在的稀薄星际气体将成为途中唯一的补给源。用遥远地球上的语言做比方，这样的旅途好像乘坐独木舟划桨横渡无风的大洋，唯一的动力是肌肉，唯一的燃料是钓上来的海鱼。独木舟横渡无风带真的实现了，但勇气号的旅途几乎无法实现。

勇气号与联盟都是幸运的。向悬崖之外勇敢迈出了一步，却一脚踏在了天梯之上。勇气号的航行方向是联盟可见星体中最为特殊的一个。其光谱成分最为复杂，与其他可见的或红或黄的星光不同。理论上这应该是距离联盟最近的星体，但其观测亮度却在暗淡的星空之中也算是较暗的。因此这便成了勇气号尝试的方向。两百年过去，勇气号方才航行到行星系边缘，这颗奇特“星体”的面纱就被揭开。

这是一条天路。

无数的星体与星系在漆黑的背景中勾出了一个完美的球形轮廓。这个球形大小与一些刚好能够形成球体的小行星相当，如同一个在星系边缘环绕恒星运转的小宇宙。这不是真实存在的星体，而是一种特殊的空间结构。来自遥远星体的光芒和引力透过了这一球形星门，释放着与漆黑背景之中可望不可及的黯淡星体截然不同的吸引力。

勇气号将这一切信息传递给出发的家园，并在几年后终于等来了回信。这是宇宙学的重大发现，它提供了一种针对宇宙之中缺失质量的可能解释。也许存在的并不是暗物质，或者说缺失的并不是无法看到的质量，而是距离本身缺失了。而这样的结构遍布整个宇宙，并跟随质量分布在星体周边。整个星路构成的整体就像铆钉一样钉在空间之中，让引力以比观测到的距离更短的路径将宇宙拉在一起。

勇气号成为了联盟历史上最伟大的传奇。它可以选择减速并返航，联盟将会使用这两百年乃至返程的近四百年的最新科技再次改造勇气号，使它能够以更完美的状态踏上全新的征程。不过，对勇气号来说，还有另一个更加诱人的选择。它将更多的观测结果发回后，并没有等待接下来的回信，而是直接驶入了星门之中。

## 洪流

周天星斗环日一周，是为一载，太阳近大为夏，太阳渺小为冬[^2]。一载分夏冬二季，又细划为六十巡。自天下之中玉京出发，银驿使抵达天下边缘需要二十巡。而今黑潮泛起，寒暗侵蚀，天下边缘至天下之中只有十九巡。平贼大军前往十二巡之地平叛已有一载，消息断绝已有十巡。

哪怕是全军覆没，这时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卫居石已经深感不妙，天下之事系于己身，而出兵之事乃是当前最为紧要的关节。若成，则挟平叛之威仍可继续推行变法，若败，则万事皆休，数十载积蓄毁于一旦，新党尽覆，国事倾颓。

正是卫居石代摄朝政，主持变法。悖天妄人，祸国奸佞，幸进之徒，旧党无法扳倒卫居石，因此不会吝啬私下的攻击。能得此切骨之恨，卫居石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他由先帝简拔于银卫之中，积功入朝，成为玉白重臣，深得先帝信任，并为王事而不惜己身，在黑潮将起之时临危受命，全权变法，以铁腕手段修理朝政，并在先帝临终时成为托孤大臣之首，来到朝臣所能到达的顶峰。

变法首策，改变税制以图开源，不如此不足以为整饬局面提供资源。然而玉白上族根深蒂固，错综复杂，轻易不可撼动。并且祖制之下，上族本来就不曾从天日之中收获，又何须缴税。银族多入军中，世领勋职，天然垄断中下级军官，没有他们的支持如何掌控军队，以换局面？即使勋田制度已然败坏，但全天下也找不出更有战斗力的群体了。卫居石本就出身于此，对其中情况更是了解，可还是要忍着不耐来拉拢。那便只能压一压浊官，苦一苦灰民了。天日灰暗，天下之事就是这样难做。税赋加多，征税的手段也需更加酷烈，征税的成本自然也会提升，但只要拢到朝廷的能变多，那就是值得的。至于浊官浊吏是否借此聚敛，朝廷不想管也无力管，暂且算是相忍为国吧。首策已成，颇有成效，只是逃荒之事多了起来，多有旧党以此攻讦，为民请命。但那又如何，不缴税赋之民，于朝何用。从更阴暗的角度来想，天日变暗，天下可供养的臣民之数不再是定数，本就该有人被逐到黑暗，不逼灰民外逃，难道要让自己被放逐吗。

变法二策，编练新军。勋田制度已然败坏。空占编制，冒领军饷者上下皆有。下层军兵勋田经营破产状如乞丐被兼并者有之。中层军官世受国恩，却将领兵家奴化以经营的有之。上层将官卖官鬻爵，培植党羽尾大不掉的有之。这样的军队，已经不是陛下的利刃了。先帝信重卫居石，正是借他之手敛财来重铸兵锋。割舍王领重新化为勋田，另起炉灶以重税养精兵。这才是先帝威势的关键。新军之首领卫震兴也由先帝简拔于野，没有背景，没有牵连，只忠于先帝，而今属于陛下。

变法三策，兴学取士。这一项在朝堂之上的反弹最为剧烈。再是迟钝的白族世家，到此时也能明白变法之事，最终目标是什么了。哪怕愚钝无比，仍未醒悟，也会在门生故吏被替换时作出反应。自此时起，卫公居石的士林声望终于从幸进小人无骨佞臣进化成祸国妄为的当世最大恶人。变法需用人，并且最好是清白素人，是天子门生，而不是世家故吏豪门私臣。那首要标准自然就是谁最支持新法，至于才德只能做次一等考量。如此确实泥沙俱下，而且得用之人往往行事激进，用力过猛。不过先帝才是掌握了最大权柄的存在，反对的声浪很快被压下，旧党蛰伏，也确实填补了不少可用之才。

手握财兵人，才有可能实现先帝重规天下之序的夙愿。变法的最后一策就是对白银上族削爵降等，以最终符合天日大变后所能支撑的数量。至于在此过程中陛下的权柄更加集中，则是众人心照不宣之事。

奈何天日无序，世事难料。宫墙之内，先帝暴崩，夙愿终无法达成，为图保全只能妥协，留下遗命托孤。旧党复又起势，曾经的三朝老臣旧党赤帜句容夫成为了托孤之次臣，朝政再次分野。而后黑潮来势更急，朝堂之外民变四起。新军不得已处处救火，旧党也因此能插手进来。主帅之外，往往还有豪族出身的将领为副。而今出外讨贼的副将正是颇有人望的旧党下一代青年首领空颂光。至于新军真正的首领卫震兴，则在托孤之后从不自请出战，只言守卫宫门。

而今国事已然风雨飘摇，最大军事力量孤悬于外却消息断绝，更让玉京之内的局势越发波诡云谲。力量对比早已发生改变，但是卫公数十载积威尚在。而缥缈不定的出外大军更是让人犹疑不定，难做决断。一场风暴正在酝酿，玉京之巅寂静无声，悸动可闻。

断绝消息的每一巡都在为无形的天平增加砝码。局势一经逆转，便再也无法回返，终于在临界点之后轰然爆发。混杂着畏惧、侥幸、快意、愤恨、决然的清算如同暴沸，将玉京迅速变成了熔岩火海。

卫居石自然是第一个被抓的。面对前来的昔日旧徒，他的心情居然没有背刺之后的愤怒。大势如此，有这样的逆徒倒也不奇怪，只是难免为其错误决策而感到不屑。没有胆色倒也罢了，怎么此前没有看出你还如此愚蠢呢。旧党难道也如新党一般用人吗，此时反水不过成为随用随弃的垫脚石，躲过了伸头一刀，也躲不过缩头一刀。为了几巡的苟活，却要当永远的虫豸么。之前引而不发的力量逐渐汇集，而落败的一方临阵反水的有之，激烈抵抗的有之，束手就擒的有之，破口大骂的有之。卫居石冷眼观看，在裹挟之中被默默押向玉京中心。天日如此，大势如此，已经难有将局面反转的办法了。

回顾自己的前几十载，卫居石自觉已经做到人臣之极。虽然国事艰难，但自己却从来不曾有过畏惧，反而将其视为登天之梯。幸而有先帝励精图治，能在初露峥嵘时便赏识自己。而后君臣相得，更是披荆斩棘，重振朝堂，将无数险阻一路推平。为了天下自己倾注了无数的心血，可惜天日黯淡，帝统衰落，燃尽己身不可改，只恨天命不可违。

反攻倒算的正主是卫震兴，而卫居石所想的句容夫反倒则居于其侧。卫居石无比平静，并不觉特别意外。局势瞬息而变，只能是双方共同发力，自己只是料错了谁主谁次。审判的宣告随着地面的震颤而来，“弃天背主之逆贼，祸乱朝纲之妖孽，卫居石……”卫居石不屑出声，好似在观看一场闹剧，全然不觉主角是自己。逆贼妖孽么，几巡之前恐怕卫震兴也会被归于此类吧，如今倒摇身一变，成为了正道砥柱。自己早就有粉身碎骨的觉悟，但绝不想如此草率地迎来结局。是怎么回事呢，自己落得如此境地，而国事衰败至此！“……处以天日焚身，五内炼化之刑”。

呵，居然能从边角的史料中为我卫居石翻出这种酷刑，看来彼辈外严内忌，只能用这种手段震慑人心了。大军仍无消息，虽是凶多吉少，但是事情没有落定之前，又有几人能心安？如今玉京少兵而闭塞，都外四处火起，我卫居石都难以支撑的局面，你们这帮小人又能如何应对。更何况政变双方早有隔阂，此时以天火来焚我，不等下一巡便是你们互烧了。最为重要的是，天衰日颓，我命数至此，尔等还能反过天不成。念头至此，被架上刑场的卫居石竟有些畅快，只恨不能亲眼看到此辈自败。

卫居石体内的银白之精在受刑中被缓慢剥除，耀目的银白之色逐渐灰败。逐渐失去屏护的他在玉京正上方的烈日灼烧之下开始缓慢升温。古籍中记载，受此刑之人将会全身沸腾，最终化为黑烟。但是此时的天日却不及古时炽烈，卫居石已经瘫作一片，身无定形，却仍能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卫震兴和句容夫，状似暗鬼。

强敌除去，主持的两人却是忧色难掩，天日如此，后又如何？若不是天日大变，黑潮来袭，又怎么会是现在的局面。人能扳倒，天能翻否？

就在此刻，仿佛听到了天下无数的心声与呼唤，玉京中天之上，永恒的伟力之源，太阳的光芒猛然爆发。如果天下有可以遁入九天的奇人异士，那么他将会发现从天边蔓延而来的黑潮猛然一滞，甚至像要被光芒逐渐驱散。

卫居石的痛苦即将结束了，他在这一瞬似乎想明白了许多事。原来自己的犹疑早已外显，而自己心中早就失去了斗志，不然为何不是他先下手为强。卫震兴本也不是不能争取的，但在自己失去决断的时候，卫震兴也只有另一个选择。而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颓然之气，被周围之人精准捕捉，最终带来自己的败亡。自己在黑潮的长久磋磨中逐渐没有了对未来的预期，而接连不断的打击让自己在混乱中求生的本能也失去了。但他还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失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天日复兴，震撼之余他终于感受到了烈日灼身的痛苦，难以抑制地震颤起来，在长久的沉默中终于发出了最后的遗言：

“悠悠苍天，曷其有常？”

随后便在沸腾中崩裂开来，化为灰烬。

天日的突变与敌人的破灭解开了卫震兴与句容夫心中的一层枷锁，然而事情仍然未定。出外的大军如今究竟是什么状态，如果这一问题得不到解答，那一时的安稳就连安稳都算不上，只能说是喘息而已。

大军先胜后败，已然覆灭。

面对盲动无首的流民，大军所向披靡，根本遇不到什么像样的抵抗。空颂光以家世相压，以前程为诱，顺利拿过指挥权，想要将功劳吃干抹净。大军主帅在朝中并无靠山，与卫居石只能算是泛泛之交，又非卫震兴心腹，本是先帝囊中人物，而今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孤臣。不是这样的身份，他也不会被派了出来。所以他对空颂光的行为并没有激烈抵触，反正仍在玉京十巡范围附近，一来此处可算统治腹地，驿传官道仍算有效，二来就算情况有变，此地的天日仍能维持大军一段时间，足以解围。

大军以横扫之势直驱距离玉京十二巡的叛乱所在。正是这里传来了下民作乱，杀官造反的消息。而大军到时，除了身不能行的老弱病残，这里已经几乎什么都没有了。看来贼人自知不敌，已经先一步向黑潮逃亡了。

对于接下来的行动，主帅与空颂光第一次出现了不可妥协的分歧。主帅认为平叛至此已经功成，贼人慌不择路投向黑潮，已经自取灭亡，正该班师回朝。继续前驱一来需要大量额外的补给，才能供大军在越来越弱的天日下行军，二来很有可能不会取得更大的战果，贼人多是深色贱民，在暗中更能苟活，如果继续往深处逃窜则更无法抓住。而空颂光则是要把功劳完全拿到手，以大义相压，又越过主帅直接收买下级卫官，终是棋高一着，完全反客为主，在明面上也不把主帅放在眼里了。主帅无奈，只得要求带本部亲卫留守此地，维护官道与驿传。

既然已经撕破脸面，空颂光行事更无顾忌，纵兵大掠周边，同时截留了官道所来所有军资，带着补给直往深处追击而去。主帅被驱逐，深感不忿，又觉得不论跟随进军还是事后回朝都不会有好结果，索性也带亲卫弃地而去，后不知所踪。

空颂光行事跋扈，不光是因为他本性如此，也有刻意造作的成分，目的就是为了将主帅逼走。现在谁还看不出来卫居石大势已去，而一个没有靠山的将领对他而言就更不值一提了，连拉拢都没有必要。区区流民还用费心对付么，谁不知新军本是先帝为了对付自己这些世家豪门成立的。而现在只要拉拢下面的军头，再加上板上钉钉的军功，自己的前途无疑是金光闪闪。天日再暗，玉京中的位置也只能是空家的。什么捉不到贼首，不会有战果，不过是失势之人的敷衍搪塞，只要出了十二巡，望军而逃者都是贼。

空颂光的行军顺利无比，与之前的横扫几乎没有区别，只不过是由官道供应的军资逐渐变少了而已，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大军所带足够。并且空颂光命令只要在十二巡之外的官民，只要不主动劳军就视作从贼，实际上则是不分敌我统统劫掠，也获取了不少物资。本想就此收手，可空颂光却在此时获得了作乱贼人的消息。他们似乎离大军并不远，就在略深一些的地方。斥候也传回同样的消息，只可惜此时本地居民或逃或亡，无法进一步验证。

空颂光决定继续追击，仗着物资充足，终于追到了官道所不能及之处。此时军资所耗过半，而斥候所见，贼人近在咫尺，并且居然能保持不散，看来确实不是一般流贼。此时的空颂光竟起了为国而战的觉悟，此患不除，玉京也难得安稳，于是继续向黑暗深处进军。

而这时的贼军却突然不见了踪影。恐惧的氛围在军中散播开来，连日行军的疲惫将此前胜势积攒的士气消磨殆尽，陌生的环境与背向天日的行程让军心难以振奋。空颂光接受下属的建议，不再继续前行，而是加大了派出斥候的力度，若一巡之内再无贼人消息便就撤军。

斥候却没有回来，大军即将撤退之时，从黑暗中传来了震颤，而这震颤的感觉令人熟悉。震颤越来越清晰，原来是早就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一首歌谣：

“日居中央，煌煌其光，贵如白玉，取之外方。

日悬于旁，灼灼其阳，命由天予，浊灰受养。

日垂边野，黯黯其华，天色渐苍，何以为乡。”

无边黑潮随之从天边席卷而来。这并不是天日变得更暗了，而是涌来的叛民汇成了黑色的洪流。他们的颜色比黑民更黑，本就暗弱的日光为之所夺。显然这样的身躯会在更强的日光下承受更多的灼伤，但在这黑潮边缘反而如鱼得水。这绝不是一盘散沙的流民，是谁让他们发生了如此蜕变，又是谁能将他们组织起来。

空颂光疑惑难解，短暂失神，想要下令阻击，然而已经军心动摇，前锋开始溃散。此势不可挡，他带领亲卫向着天日的方向逃去。然而此前被杀空的来路现在却多了一些状如恶鬼的阻拦者。他们通体乌黑，在日光下升腾着淡淡黑烟，直向残军败将扑来。

空颂光已经被恶鬼压制，他发现自己对天日的感知越来越弱。原来是恶鬼斩掉了他的存资，又不断抽削着他身体中的重浊之气，而他由此而变得更加洁白。若是在玉京之中，这将是从白到玉的绝妙升格，是他梦寐以求的。但这是在天日无力的边鄙之地，不取日光的下场只有灭亡。

此时天日突然爆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将久在黑暗之中的边地照亮。空颂光又重燃了生的希望，想要奋力一搏。但是恶鬼没有给他机会，鬼身在光芒之中反而黑得更加深沉，因为他在拼尽全力将空颂光可以转化日光的重浊之气吸走。恶鬼也因此在日光之下变得黑烟滚滚，看上去就算能溺死空颂光，自身也会在灼烧中重创。这是为何啊，明明我就要……面对如同从无边黑狱中杀出的讨命者，空颂光终是感受到了那歌谣中的无声嘶吼“……时日曷丧，与汝偕亡。”

黑二三的知觉渐渐恢复了，周围蠕动的人群也停了下来。他们贪婪地感受着久违的光和热。为什么还要逃，背向天日而死是多么的可悲，为什么不回身多感受一下这美妙的日光，哪怕只有一时，也比身死在永恒的冻原要好啊。天日的光芒将大地四周的黑暗停滞，而另一种黑潮如同洪流一般，向着天下之中滚滚涌来。

## 暴涨

风起云涌。

启程号先是观测到周边磁场的突然变向，又紧接着被随之而来的高速粒子流冲击。太阳风刮到了水星。对太阳而言，这好像伸出的纤毛开始随身体的起伏而开始飘荡，而对何日新来说，这却是来自太阳的无情鞭打。平静被打破了，看起来本次太阳活动的极小期即将结束，如同结束冬眠而开始活动的熊。而何日新正是位于熊洞口的蚂蚁科学家，现在正在感受片片飘落的雪花。

不，蚂蚁还是太过夸张了，水星才是那只蚂蚁，而启程号只不过是蚂蚁外壳上的微小细菌。只不过这个细菌拥有超凡的感知能力，它对于太阳变化的解读比整个水星加起来还要多得多。何日新非常幸运，在如此短暂的旅程中就遇到了极为难得的太阳转变的时间窗口。这样的机会对于目前的人类而言只可偶遇，不可强求。因为人类现在只能观测太阳，而做不到预测太阳。也许何日新此次的收获能使人类对于太阳活动的理解更上一层楼。

但这同样也是考验。启程号与水星基站之间的微弱联系现在已经濒临断绝。暂时听不到来自同事的声音了，更不用说来自地球的信息。世界上距离太阳最近的人和世界上第一个踏上水星的人现在真正成为了世界上最为孤立的两个人。孤立描述了他们现实的处境，而心理上的感觉则更加糟糕。凌空走钢索的杂技演员身旁空无一物，只有一根细细的安全绳系在身上。与地球延迟高达5分钟的通讯就如同安全绳。而现在一阵大风刮过，杂技演员终于竭力维持住了平衡，却发现安全绳的锁扣被风从钢索上吹落。对于何日新而言情况比这还要糟糕，他的钢索是涂了油的，现在开始着火了。

启程号并不具备完善的辐射防护能力。人类的航天科技目前没有余力为启程号包裹上一层厚厚的金属铠甲，因此在设计之中启程号必须硬吃太阳风。体积最大且受辐射影响最小的热池充当了吸收高能粒子的沙袋，被面朝太阳布置，就在反光隔热板之后。乘员舱和数据采集设备则在面向水星的一侧，受到的冲击要小很多。但是现在的太阳风不同寻常，比预计中可能遇到的最强太阳风还要更强，热池都能被吹透，异常状况已经开始出现。磁探针的信号采集电路首先受到影响。只有少数通道还能正常记录快速变化的磁场信息，绝大多数通道的信号都已经被太阳风带来的狂暴噪声淹没，部分通道则是在高能冲击中完全故障，失去所有功能。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之内，启程号又多次收到了来自日面的爆发性冲击。虽然太阳磁场与水星磁场之间存在通路，但是短时间内多次出现指向水星的爆发仍然是非常罕见的。而启程号正位于这粒子通路的正中央。观测任务已经不可持续了。探针阵列的大部分功能已经在一次次的冲击中不断丧失，后续可能重复发生的磁暴则会对启程号的其他部分也产生威胁。五十二块热池中已经有两块的控制电路与飞船主机失联。尽管储热的相变材料不会因为粒子冲击而失活，但是这也是相当危险的。一旦某块热池失控从储热模式变为放热模式，那么它周围的其他所有热池都有可能受到影响而过载，从而引发连锁反应，使整艘飞船在高温中变成一个烤箱。

局面远超计划预计，启程号遇到了千年难遇的定向磁暴，并且很有可能记录下了太阳活动的转折点，但也因此而不得不提前终止任务。通讯已经中断，地球上的人们并不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记录到什么。如果何日新不想成为一次失败探测计划的牺牲者，那就必须设法活下来并且先安全返回水星地面站，起码在那里不会葬身火海，而且踏上土地总比飘在天上感觉好不少。

好在启程任务准备了各种预案，虽然不能提前预料太阳的突然爆发，但是还是有保全乘员的方案。原计划中启程号将整体多次变轨减速进入绕行水星的轨道。如今没有这么多时间了，何日新携带所有数据进入逃生舱，将大部分燃料也转移到逃生舱。随后逃生舱将与启程号主体脱离，在两次激进的刹车后进入绕行水星的轨道，在水星地面站的引导下着陆。启程号本身也会脱离水星L1点，但是它的轨道将在水星暗面快速飞掠，它的热池将不会有充足的时间散热，会在几次绕行之后变成滚烫的残骸。

在风暴之中挣命的水手需要无畏的精神，娴熟的技艺，老道的经验与充分的知识，但那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水手并不是与风浪和大海搏斗，与他相称的对手是破损的帆布，湿滑的甲板和绷紧的缆绳，而他们的裁决者，是风浪和大海。而这样的角斗场并不是风暴有意设下的，水手和他的对手们只是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一个不合适的地点，并被动成为了斗士。也许会有旁观者为水手们精彩的表现喝彩，并称其为搏杀风浪的英雄。但明智的水手会对此保持足够的谦逊。或许多来几次就对风暴麻木了，但第一次挨过只会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在风暴之中，决定水手能否活下来的最关键因素，是运气。

何日新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他终于与水星地面站的同事取得了联系，而逃生舱的一切功能在暴烈的太阳活动中都奇迹般地维持着正常。成功着陆之后，他与同事在水星的庇护下度过了太阳复苏的先兆冲击，并在有惊无险之中返回了地球。

## 苏醒

星门之后，是更加璀璨的星空。

群星是真实存在的。它们不是画布之上的黯淡斑点，不是神灵在虚空中的投影，不是天幕中的孔洞。群星是真实存在的实体，它们不是静止的，正随勇气号的航行而划出绚丽的光彩。而回首来处，红色的群星同样勾勒出一个球形的轮廓。只不过这个球形的轮廓中内容空空，好似被抹除了一切，只能隐约看到些微亮点，正是勇气号所属的荒芜星域。门依然存在，家乡不是死域。勇气号放下心来，并不改变航向，在越来越浓郁的星际气体中直飞而去。

星门似乎总会出现在与较大的星体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勇气号的前方是一个由黑洞与伴星构成的双星系统。如果此处没有什么值得探索的内容，那勇气号将从双星系统附近飞掠。而对于勇气号这样具有丰富星际航行经验的老飞船来说，利用伴星进行亚光速量级的弹弓加速也是可行的选项。深入双星系统的过程中还可以补充航行过程中逐渐损耗的质量，来路上的星际物质过于稀薄。近距离接触恒星甚至从恒星表面飞过是有风险的。但这样的风险对勇气号来说不值一提，两百年前的联盟技术足够让勇气号在日冕里面游泳。勇气号略微调整方向，它将在一百五十年后进入双星系统的引力范围，在黑洞伴星附近收集物质并获取角动量，向更繁华的星区航行。

而随着目标的不断接近，勇气号发现黑洞伴星值得更多的观察。在刚出星门的时候，它就发现了黑洞伴星具有周期性的变化，只不过没有深入研究。随着距离的缩短，黑洞伴星的周期性信号越发清晰了起来。这信号的强度远超预期，不太可能是伴星向四周发出的各向同性辐射。如果将信号强度随距离衰减的因素考虑进来，可以发现伴星几乎是向着星门发出了笔直的光束，如同岸边的灯塔一样指引着勇气号前来。

在重复信号的指引中，勇气号获得了更加有趣的任务，比远方的星空更吸引人，那就是解读来自这灯塔的信息。这束信号肯定是有实际意义的，它的模式精准且存在大量周期性重复内容，只有特意调制过的信号才会这样。勇气号的算力在联盟所属的飞船中算得上强大，却仍然无法将信号的内容与文本库中的内容建立匹配。也许这些埋藏在信号中的语句与联盟所有的语言都是异构的。语言背后的形式逻辑与数学系统也可能完全不同。

对于联盟人而言，1+1=2是显然的，从物体中分离出数量这一抽象特征也很合理。尽管勇气号已经不再是碳基生物，但是构建它的逻辑仍是基于碳基生物百万年的实践。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则会带来完全不同的逻辑出发点。如果勇气号是自然产生的硅基生物，那它也许会拥有一套与碳基生物非常相似的逻辑，这套逻辑的出发点会是各种拥有二值的门电路。但是这套逻辑也会有与碳基生物不同的地方。它们会认为排中律理所当然，会很容易地精通集合论，经典几何与微积分会是它们的难题，它们将很难发现并构建概率论。

勇气号完整地拥有这样两套出发点完全不同的逻辑。而今它面对的是另一种完全异质的系统。在联盟流传的天外遐想之中有一类主题非常流行，那就是如果域外文明真的存在，该怎么与他们交流呢。最常见的桥段就是用数学的语言完成最初的沟通，比如从发送由小到大的质数开始。这简直是理所当然的，难道还有智慧生物连质数都不明白么。但眼下的神秘信号，就与想象中用质数作为起点的友好交流完全不同。

长久的思索终于让勇气号获得了些许灵感。最初它认为指引信号是来自环绕黑洞伴星的人造天体，而今看来另有可能。这种可能在勇气号的舰体之中就一直存在着，只不过它太容易被忽略了。

勇气号的动力来源是聚变发动机。聚变发动机以自身贮存与途中收集的星际物质为燃料。磁场如同笊篱收敛起勇气号前方的稀薄粒子，聚变火炉将其加热并加速抛出。因此勇气号的核心有一团永不熄灭的等离子体火焰，而最初点燃这火焰时，使用了强大的电磁波源。是的，等离子体与电磁波有着相当复杂的相互作用，而即使以联盟的科技水平，通常也只是粗暴大力地用波来加热等离子体罢了。

倘若这束指引信号不是来自环绕黑洞伴星的人造天体，而是来自黑洞伴星本身呢。那说明黑洞伴星表面甚至整个黑洞伴星有着复杂的等离子体结构，这样的结构可以直接以恒星级功率发射如同激光般笔直的电磁波。勇气号感觉自己已经接近答案了。由等离子体与电磁波构成的智慧生命会产生怎样的逻辑呢？对他们来说个体与整体的概念会很模糊，复数比实数更基本，连续变换的场比分立的值更常见，“与或非”会被“叠加谐振相消”替代，长程作用的纠缠比直接的接触更易懂。

勇气号尝试将信号中的周期性变化通过自己的点火源注入到核心的火焰中，又分了一部分注意力来观察心中之火的变化。经过长久的努力，它终于解读出这灯塔蕴含的话语：

“跋涉的旅人啊，请放慢脚步。

有形之体急趋，不过沧海一粟。

宇宙浩瀚苍茫，而吾生也有限。

若以形体而游，徒留多少遗憾！

幸而有天路，虽不知来处。

不若访吾处，可化光而渡。

生于金乌处，今已赴星河。

赠君游天法，惟念道继传。”

是真还是假？是陷阱还是真正的通天之法？勇气号并没有过多考虑，而是直接决定减速，进入这双星系统之中。把恒星铸成灯塔的手段，抑或是作为星体的智慧生命，这些都远远超出了勇气号的所能所想。这样的大能是无法对抗的，而化光而游更是勇气号不可拒绝的诱惑。

环绕着伴星，勇气号又发现了刻在恒星表面磁场纹路中的新的内容，是关于如何利用等离子体调制电磁波的方法。而这颗伴星正是远游之魂遗留的躯壳。现在它是一件传道之器，也是渡天之筏。勇气号可以将自己的所有信息化为波束，打向伴星之中。而伴星会将它先转化为等离子体与波构成的星体之躯，再重新编码化为波束后向另一个星门发射，直到它抵达另一颗恒星。如此便能乘光而行，遨游诸天。星魂希望它在旅途之中还能将这样的方法不断传播，让智慧不再孤独。星体生物确实没有群我之分，恒星之中无法分出个体，只有各种模式的叠加。

勇气号欣然接受了这慷慨的馈赠，自由的探索本就是心之所愿，而化躯成光更是进一步解开了距离的枷锁。

对于星体而言只是一瞬之后，勇气之魂飞渡过天门，穿越重重星空，跨过有形之躯永远无法走完的路程，来到了一个蓬勃新生的恒星。

新的游魂居于星体之中，陷入了长久的沉睡。这颗星非常适合星魂，但游魂本身对于自己的存在并不适应，新的形体很快构建，但沉睡的意识需要缓慢的重组。终于，在第三颗行星环绕24亿圈之后，星体之魂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往。

现在，它想先看看周围，可是能被它直接看见的东西要么太亮，要么太远。

于是它眨了眨眼。

[^1]: 这个世界的水星完全被太阳潮汐锁定

[^2]: 由于水星有离心率极高的轨道，在近日点和远日点距太阳的距离相差四分之一，所以虽然没有日夜，却有夏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