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涨落 · 洪流

新千年游方术士

周天星斗环日一周，是为一载，太阳近大为夏，太阳渺小为冬[^1]。一载分夏冬二季，又细划为六十巡。自天下之中玉京出发，银驿使抵达天下边缘需要二十巡。而今黑潮泛起，寒暗侵蚀，天下边缘至天下之中只有十九巡。平贼大军前往十二巡之地平叛已有一载，消息断绝已有十巡。

哪怕是全军覆没，这时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卫居石已经深感不妙，天下之事系于己身，而出兵之事乃是当前最为紧要的关节。若成，则挟平叛之威仍可继续推行变法，若败，则万事皆休，数十载积蓄毁于一旦，新党尽覆，国事倾颓。

正是卫居石代摄朝政，主持变法。悖天妄人，祸国奸佞，幸进之徒，旧党无法扳倒卫居石，因此不会吝啬私下的攻击。能得此切骨之恨，卫居石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他由先帝简拔于银卫之中，积功入朝，成为玉白重臣，深得先帝信任，并为王事而不惜己身，在黑潮将起之时临危受命，全权变法，以铁腕手段修理朝政，并在先帝临终时成为托孤大臣之首，来到朝臣所能到达的顶峰。

变法首策，改变税制以图开源，不如此不足以为整饬局面提供资源。然而玉白上族根深蒂固，错综复杂，轻易不可撼动。并且祖制之下，上族本来就不曾从天日之中收获，又何须缴税。银族多入军中，世领勋职，天然垄断中下级军官，没有他们的支持如何掌控军队，以换局面？即使勋田制度已然败坏，但全天下也找不出更有战斗力的群体了。卫居石本就出身于此，对其中情况更是了解，可还是要忍着不耐来拉拢。那便只能压一压浊官，苦一苦灰民了。天日灰暗，天下之事就是这样难做。税赋加多，征税的手段也需更加酷烈，征税的成本自然也会提升，但只要拢到朝廷的能变多，那就是值得的。至于浊官浊吏是否借此聚敛，朝廷不想管也无力管，暂且算是相忍为国吧。首策已成，颇有成效，只是逃荒之事多了起来，多有旧党以此攻讦，为民请命。但那又如何，不缴税赋之民，于朝何用。从更阴暗的角度来想，天日变暗，天下可供养的臣民之数不再是定数，本就该有人被逐到黑暗，不逼灰民外逃，难道要让自己被放逐吗。

变法二策，编练新军。勋田制度已然败坏。空占编制，冒领军饷者上下皆有。下层军兵勋田经营破产状如乞丐被兼并者有之。中层军官世受国恩，却将领兵家奴化以经营的有之。上层将官卖官鬻爵，培植党羽尾大不掉的有之。这样的军队，已经不是陛下的利刃了。先帝信重卫居石，正是借他之手敛财来重铸兵锋。割舍王领重新化为勋田，另起炉灶以重税养精兵。这才是先帝威势的关键。新军之首领卫震兴也由先帝简拔于野，没有背景，没有牵连，只忠于先帝，而今属于陛下。

变法三策，兴学取士。这一项在朝堂之上的反弹最为剧烈。再是迟钝的白族世家，到此时也能明白变法之事，最终目标是什么了。哪怕愚钝无比，仍未醒悟，也会在门生故吏被替换时作出反应。自此时起，卫公居石的士林声望终于从幸进小人无骨佞臣进化成祸国妄为的当世最大恶人。变法需用人，并且最好是清白素人，是天子门生，而不是世家故吏豪门私臣。那首要标准自然就是谁最支持新法，至于才德只能做次一等考量。如此确实泥沙俱下，而且得用之人往往行事激进，用力过猛。不过先帝才是掌握了最大权柄的存在，反对的声浪很快被压下，旧党蛰伏，也确实填补了不少可用之才。

手握财兵人，才有可能实现先帝重规天下之序的夙愿。变法的最后一策就是对白银上族削爵降等，以最终符合天日大变后所能支撑的数量。至于在此过程中陛下的权柄更加集中，则是众人心照不宣之事。

奈何天日无序，世事难料。宫墙之内，先帝暴崩，夙愿终无法达成，为图保全只能妥协，留下遗命托孤。旧党复又起势，曾经的三朝老臣旧党赤帜句容夫成为了托孤之次臣，朝政再次分野。而后黑潮来势更急，朝堂之外民变四起。新军不得已处处救火，旧党也因此能插手进来。主帅之外，往往还有豪族出身的将领为副。而今出外讨贼的副将正是颇有人望的旧党下一代青年首领空颂光。至于新军真正的首领卫震兴，则在托孤之后从不自请出战，只言守卫宫门。

而今国事已然风雨飘摇，最大军事力量孤悬于外却消息断绝，更让玉京之内的局势越发波诡云谲。力量对比早已发生改变，但是卫公数十载积威尚在。而缥缈不定的出外大军更是让人犹疑不定，难做决断。一场风暴正在酝酿，玉京之巅寂静无声，悸动可闻。

断绝消息的每一巡都在为无形的天平增加砝码。局势一经逆转，便再也无法回返，终于在临界点之后轰然爆发。混杂着畏惧、侥幸、快意、愤恨、决然的清算如同暴沸，将玉京迅速变成了熔岩火海。

卫居石自然是第一个被抓的。面对前来的昔日旧徒，他的心情居然没有背刺之后的愤怒。大势如此，有这样的逆徒倒也不奇怪，只是难免为其错误决策而感到不屑。没有胆色倒也罢了，怎么此前没有看出你还如此愚蠢呢。旧党难道也如新党一般用人吗，此时反水不过成为随用随弃的垫脚石，躲过了伸头一刀，也躲不过缩头一刀。为了几巡的苟活，却要当永远的虫豸么。之前引而不发的力量逐渐汇集，而落败的一方临阵反水的有之，激烈抵抗的有之，束手就擒的有之，破口大骂的有之。卫居石冷眼观看，在裹挟之中被默默押向玉京中心。天日如此，大势如此，已经难有将局面反转的办法了。

回顾自己的前几十载，卫居石自觉已经做到人臣之极。虽然国事艰难，但自己却从来不曾有过畏惧，反而将其视为登天之梯。幸而有先帝励精图治，能在初露峥嵘时便赏识自己。而后君臣相得，更是披荆斩棘，重振朝堂，将无数险阻一路推平。为了天下自己倾注了无数的心血，可惜天日黯淡，帝统衰落，燃尽己身不可改，只恨天命不可违。

反攻倒算的正主是卫震兴，而卫居石所想的句容夫反倒则居于其侧。卫居石无比平静，并不觉特别意外。局势瞬息而变，只能是双方共同发力，自己只是料错了谁主谁次。审判的宣告随着地面的震颤而来，“弃天背主之逆贼，祸乱朝纲之妖孽，卫居石……”卫居石不屑出声，好似在观看一场闹剧，全然不觉主角是自己。逆贼妖孽么，几巡之前恐怕卫震兴也会被归于此类吧，如今倒摇身一变，成为了正道砥柱。自己早就有粉身碎骨的觉悟，但绝不想如此草率地迎来结局。是怎么回事呢，自己落得如此境地，而国事衰败至此！“……处以天日焚身，五内炼化之刑”。

呵，居然能从边角的史料中为我卫居石翻出这种酷刑，看来彼辈外严内忌，只能用这种手段震慑人心了。大军仍无消息，虽是凶多吉少，但是事情没有落定之前，又有几人能心安？如今玉京少兵而闭塞，都外四处火起，我卫居石都难以支撑的局面，你们这帮小人又能如何应对。更何况政变双方早有隔阂，此时以天火来焚我，不等下一巡便是你们互烧了。最为重要的是，天衰日颓，我命数至此，尔等还能反过天不成。念头至此，被架上刑场的卫居石竟有些畅快，只恨不能亲眼看到此辈自败。

卫居石体内的银白之精在受刑中被缓慢剥除，耀目的银白之色逐渐灰败。逐渐失去屏护的他在玉京正上方的烈日灼烧之下开始缓慢升温。古籍中记载，受此刑之人将会全身沸腾，最终化为黑烟。但是此时的天日却不及古时炽烈，卫居石已经瘫作一片，身无定形，却仍能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卫震兴和句容夫，状似暗鬼。

强敌除去，主持的两人却是忧色难掩，天日如此，后又如何？若不是天日大变，黑潮来袭，又怎么会是现在的局面。人能扳倒，天能翻否？

就在此刻，仿佛听到了天下无数的心声与呼唤，玉京中天之上，永恒的伟力之源，太阳的光芒猛然爆发。如果天下有可以遁入九天的奇人异士，那么他将会发现从天边蔓延而来的黑潮猛然一滞，甚至像要被光芒逐渐驱散。

卫居石的痛苦即将结束了，他在这一瞬似乎想明白了许多事。原来自己的犹疑早已外显，而自己心中早就失去了斗志，不然为何不是他先下手为强。卫震兴本也不是不能争取的，但在自己失去决断的时候，卫震兴也只有另一个选择。而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颓然之气，被周围之人精准捕捉，最终带来自己的败亡。自己在黑潮的长久磋磨中逐渐没有了对未来的预期，而接连不断的打击让自己在混乱中求生的本能也失去了。但他还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失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天日复兴，震撼之余他终于感受到了烈日灼身的痛苦，难以抑制地震颤起来，在长久的沉默中终于发出了最后的遗言：

“悠悠苍天，曷其有常？”

随后便在沸腾中崩裂开来，化为灰烬。

天日的突变与敌人的破灭解开了卫震兴与句容夫心中的一层枷锁，然而事情仍然未定。出外的大军如今究竟是什么状态，如果这一问题得不到解答，那一时的安稳就连安稳都算不上，只能说是喘息而已。

大军先胜后败，已然覆灭。

面对盲动无首的流民，大军所向披靡，根本遇不到什么像样的抵抗。空颂光以家世相压，以前程为诱，顺利拿过指挥权，想要将功劳吃干抹净。大军主帅在朝中并无靠山，与卫居石只能算是泛泛之交，又非卫震兴心腹，本是先帝囊中人物，而今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孤臣。不是这样的身份，他也不会被派了出来。所以他对空颂光的行为并没有激烈抵触，反正仍在玉京十巡范围附近，一来此处可算统治腹地，驿传官道仍算有效，二来就算情况有变，此地的天日仍能维持大军一段时间，足以解围。

大军以横扫之势直驱距离玉京十二巡的叛乱所在。正是这里传来了下民作乱，杀官造反的消息。而大军到时，除了身不能行的老弱病残，这里已经几乎什么都没有了。看来贼人自知不敌，已经先一步向黑潮逃亡了。

对于接下来的行动，主帅与空颂光第一次出现了不可妥协的分歧。主帅认为平叛至此已经功成，贼人慌不择路投向黑潮，已经自取灭亡，正该班师回朝。继续前驱一来需要大量额外的补给，才能供大军在越来越弱的天日下行军，二来很有可能不会取得更大的战果，贼人多是深色贱民，在暗中更能苟活，如果继续往深处逃窜则更无法抓住。而空颂光则是要把功劳完全拿到手，以大义相压，又越过主帅直接收买下级卫官，终是棋高一着，完全反客为主，在明面上也不把主帅放在眼里了。主帅无奈，只得要求带本部亲卫留守此地，维护官道与驿传。

既然已经撕破脸面，空颂光行事更无顾忌，纵兵大掠周边，同时截留了官道所来所有军资，带着补给直往深处追击而去。主帅被驱逐，深感不忿，又觉得不论跟随进军还是事后回朝都不会有好结果，索性也带亲卫弃地而去，后不知所踪。

空颂光行事跋扈，不光是因为他本性如此，也有刻意造作的成分，目的就是为了将主帅逼走。现在谁还看不出来卫居石大势已去，而一个没有靠山的将领对他而言就更不值一提了，连拉拢都没有必要。区区流民还用费心对付么，谁不知新军本是先帝为了对付自己这些世家豪门成立的。而现在只要拉拢下面的军头，再加上板上钉钉的军功，自己的前途无疑是金光闪闪。天日再暗，玉京中的位置也只能是空家的。什么捉不到贼首，不会有战果，不过是失势之人的敷衍搪塞，只要出了十二巡，望军而逃者都是贼。

空颂光的行军顺利无比，与之前的横扫几乎没有区别，只不过是由官道供应的军资逐渐变少了而已，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大军所带足够。并且空颂光命令只要在十二巡之外的官民，只要不主动劳军就视作从贼，实际上则是不分敌我统统劫掠，也获取了不少物资。本想就此收手，可空颂光却在此时获得了作乱贼人的消息。他们似乎离大军并不远，就在略深一些的地方。斥候也传回同样的消息，只可惜此时本地居民或逃或亡，无法进一步验证。

空颂光决定继续追击，仗着物资充足，终于追到了官道所不能及之处。此时军资所耗过半，而斥候所见，贼人近在咫尺，并且居然能保持不散，看来确实不是一般流贼。此时的空颂光竟起了为国而战的觉悟，此患不除，玉京也难得安稳，于是继续向黑暗深处进军。

而这时的贼军却突然不见了踪影。恐惧的氛围在军中散播开来，连日行军的疲惫将此前胜势积攒的士气消磨殆尽，陌生的环境与背向天日的行程让军心难以振奋。空颂光接受下属的建议，不再继续前行，而是加大了派出斥候的力度，若一巡之内再无贼人消息便就撤军。

斥候却没有回来，大军即将撤退之时，从黑暗中传来了震颤，而这震颤的感觉令人熟悉。震颤越来越清晰，原来是早就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一首歌谣：

“日居中央，煌煌其光，贵如白玉，取之外方。

日悬于旁，灼灼其阳，命由天予，浊灰受养。

日垂边野，黯黯其华，天色渐苍，何以为乡。”

无边黑潮随之从天边席卷而来。这并不是天日变得更暗了，而是涌来的叛民汇成了黑色的洪流。他们的颜色比黑民更黑，本就暗弱的日光为之所夺。显然这样的身躯会在更强的日光下承受更多的灼伤，但在这黑潮边缘反而如鱼得水。这绝不是一盘散沙的流民，是谁让他们发生了如此蜕变，又是谁能将他们组织起来。

空颂光疑惑难解，短暂失神，想要下令阻击，然而已经军心动摇，前锋开始溃散。此势不可挡，他带领亲卫向着天日的方向逃去。然而此前被杀空的来路现在却多了一些状如恶鬼的阻拦者。他们通体乌黑，在日光下升腾着淡淡黑烟，直向残军败将扑来。

空颂光已经被恶鬼压制，他发现自己对天日的感知越来越弱。原来是恶鬼斩掉了他的存资，又不断抽削着他身体中的重浊之气，而他由此而变得更加洁白。若是在玉京之中，这将是从白到玉的绝妙升格，是他梦寐以求的。但这是在天日无力的边鄙之地，不取日光的下场只有灭亡。

此时天日突然爆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将久在黑暗之中的边地照亮。空颂光又重燃了生的希望，想要奋力一搏。但是恶鬼没有给他机会，鬼身在光芒之中反而黑得更加深沉，因为他在拼尽全力将空颂光可以转化日光的重浊之气吸走。恶鬼也因此在日光之下变得黑烟滚滚，看上去就算能溺死空颂光，自身也会在灼烧中重创。这是为何啊，明明我就要……面对如同从无边黑狱中杀出的讨命者，空颂光终是感受到了那歌谣中的无声嘶吼“……时日曷丧，与汝偕亡。”

黑二三的知觉渐渐恢复了，周围蠕动的人群也停了下来。他们贪婪地感受着久违的光和热。为什么还要逃，背向天日而死是多么的可悲，为什么不回身多感受一下这美妙的日光，哪怕只有一时，也比身死在永恒的冻原要好啊。天日的光芒将大地四周的黑暗停滞，而另一种黑潮如同洪流一般，向着天下之中滚滚涌来。

[^1]: 由于水星有离心率极高的轨道，在近日点和远日点距太阳的距离相差四分之一，所以虽然没有日夜，却有夏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