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涨落 · 黑潮

新千年游方术士

天要亡了。

黑二三心中无端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也许这个想法早就埋在了他的心里，只不过被冻在了厚厚的冰层之下。而连日没有尽头的行进，终于一层又一层地蹭开了脚下的冰川，让这样一个可怕的念头越发显露出来。

我也快死了。是的，同行之人一个又一个地在路中倒毙，能走到现在已经了不得了。黑二三的下肢已经有点僵硬了，身上冻裂的开口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硬。所幸这个世界没有黑夜，总还能挨过去，只是太阳也越来越吝啬，施舍的阳光越来越无力。对，就是太阳，不然怎么叫天要亡呢。正是因为太阳的无力，才让世界尽头的黑潮向中心侵袭，才让灰二三变成黑二三，才让他们被驱赶向世界的边缘，一头撞上不断涌来的黑潮。

太阳啊，你也会生病吗。黑二三无法怨恨太阳，它是神圣的，也太遥远了。再说了，天下之人谁不是仰太阳而活，没有黑潮时，它无私地挥洒着无尽的光热，供起了天下万民。现在太阳病了，疲弱也是可以理解的吧，换做自己，也不会在黑潮来时把宝贵的热分给别人。要怪只能怪自己生来就是灰民，现在更是变成了最为卑下的黑民。玉白银浊灰黑，不只是天下之人身体的颜色，更是他们到太阳的距离。先圣所规的礼法之治并包万民，各阶身份井然有序，从世界的中心到世界的边缘，各色身份自有位置。礼法统盖天下，万古不变，正如悬挂在天盖中心的太阳一样永恒。

而现在全乱啦。玉民白民居于世界中央，距离太阳最近，所领之地皆有定数，完全按照圣贤礼法。玉民之首也是万民之首，同时也是祭天祭阳之人，是为天子。为敬天日，玉民对于太阳所赐丝毫不取，完全反射回敬上天，所以最为高洁剔透，所有用度皆由下民供奉。白银之民各有封土，围中央而居，他们自身只对太阳所赐略取一毫，同时还需遮护翼下臣民，当然臣民也要服役纳税。浊灰之民占据了世界最广大的中圈与外圈，在这里太阳已经不是高悬正中，太阳所赐随着向边缘移动而越来越少。所以太阳神恩已经可以直接接受，因此是天下最为任劳任怨的平民，所获渐少而所奉犹多。而黑民已经不能算民了，他们生存在世界的边缘。这里太阳低垂，阳光吝啬，所有黑民都恨不得将所有的光热紧紧攥住，不漏一点。也正因如此黑民被认为是贪婪和肮脏的代名词，完全不懂得礼敬天日，是礼法化外之僚。黑二三的精神越发昏沉，只能记起这越来越模糊的常识。他是什么时候明白这些的呢，应该已经很久远了，那时候黑二三还是灰二三。灰二三有平凡的身世，平时所做也是平凡地耕取光热。而居所的浊上官也是颇为有能之人，治下税役无所欠，教化之行也颇为不错。灰二三就是在那时才知道了耕取之外的世界。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自己也有机会考取功名，从灰二三变成浊尔山，黑二三努力回忆着，可久远的记忆随着寒冷而逐渐冻结，逐渐磨损。

然后就是黑潮来了。太阳逐渐无力，耕取收获也慢慢变少，但是税赋却没有变化，灰民的负担逐渐重了起来。日子倒也能过得下去。但是这仅仅是开始。有人说黑潮是因为天日不喜，天日得了供奉就把黑潮消去了。玉白上民不但不取天日，反倒要加倍回敬，所以供奉自然还是要从下面收税来的。还有人进一步说天日不喜是因为朝中妖人变法作乱，倒反天罡有违天序，只要清除奸佞就可修葺正序则黑潮自去。还有人说加税是因为远方的叛乱，在遥远的外圈有浊灰之民集体作乱，自甘堕落为黑民。为了让银浊大军能长途跋涉平乱，自然要多备光热，也就是要加税。灰二三不去理会这些传言，他的日子还撑得下去。

邻居不堪重负，一家一家地消失了。灰二三知道他们是蜕变为黑民，向边境逃荒去了。可是黑潮来了，越往边境去不是越冷越暗吗，也是自寻死路罢了。逃亡之人的税赋，自是由未逃之人承担。虽有大批内圈流民外逃过来，甚至不乏浊民转灰的，但是已经没有根的人是不可能再缴税的，无非就是再逃罢了。于是本地良民被逼迫尤甚。

礼法崩坏，天下大乱，一时安稳稍纵即逝。先是有附近地区有流民作乱的风声，然后是平叛大军即将到来的消息。比大军来的更早的是征收军资的命令。本就勉力维持的局面终于直接崩裂开来。浊上官弃地而走不知所踪，本地民众被视为从贼。黑二三也汇入了滚滚流民之中，就这样被一路裹挟，向黑潮而去。再也回不去了，黑二三颇善忍耐，长久的压迫早已使他麻木。但就这样离开故土终究使他心中有一丝触动，些许心潮又很快沉寂下来，平静得像黑潮卷过的荒原。

黑二三发现自己快跟不上周围的脚步了。终于要死了吗，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将如同其他倒毙之人一样，在寒冷中逐渐凝固，变成一座黑冷的雕像。生时不得停歇，死后反能永存。那便死了吧，黑二三的意识逐渐没入黑潮，无边的寒冷和黑暗涌上身来。
